“既然姚干事要查定额,”林逾静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,“那就进来看个清楚。”

姚彩萍毫不含糊,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硬皮台账,一脚踩上踏板,硬生生把彭大军往副驾驶的位置挤了半寸,大半个身子探进车厢。

车厢里充斥着刺鼻的柴油味和汗酸味。姚彩萍的目光像钉子一样,直愣愣地扎向仪表盘。

因为长时间高转速空转,此刻的油表指针正在以一种平滑的轨迹,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向下滑落。那滑动的幅度虽小,在计划经济的定额里却等同于在喝国家的血。

“还敢说没超标?”姚彩萍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,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硬纸板上重重一磕,“这掉下去的油,够定你个破坏生产罪了!”

就在姚彩萍得意忘形的这半秒钟里,林逾静动了。

她没有去争辩,而是顺势往前迈了半步,身子挡在车门和姚彩萍之间。她借着“查看仪表盘线路”的动作,瘦削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方向盘下方的机械缝隙。

全息视界强行开启。

原本漆黑的车厢内部,在她的视线中瞬间变成了一片交织的蓝色数据流。厚重的铸铁外壳化作半透明的网格,错综复杂的黄铜游丝、沾满油污的齿轮组,在一秒钟内被剥离分解。目标锁定:油耗传感器反馈齿轮。

此时她的身体,本就因防空洞内T9主轴的微米切削而处在透支边缘。此刻强启算力进行干预,胃部猛地抽搐,像被一只生锈的铁钳死死攥住。冷汗瞬间爬满她的后背,血糖在短短一秒内被疯狂抽空。

林逾静死死咬住后槽牙,强行镇压住这股足以让人休克的眩晕。她的手指稳如磐石,大拇指和食指避开了几根带电的导线,精准地卡住传感器边缘的那根极细的牵引铜丝。

指尖发力,以一种极其隐秘的角度往上猛地一挑,随后将那根铜丝死死卡进了旁边一个已经磨损的废齿轮死角,将其彻底锁死。

物理级视觉欺骗,完成。

这一切发生在一秒之间。林逾静抽出手,喉结滚动,咽下涌上口腔的一股酸水,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。

“姚干事,你看错了吧。”林逾静冷冷出声。

“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——”姚彩萍话说到一半,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
她瞪大了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,死死盯着仪表盘。

那个原本正在平滑下落的指针,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住了。它像是突然卡了壳,甚至还诡异地往回反弹了半毫米,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定额红线的上方。一动不动。

彭大军坐在副驾驶上,原本已经绝望地准备接受处分,此刻看着那个死物般的指针,整个人都傻了。他明明听着引擎在狂吼,车身抖得快要散架,但这油表怎么就不走了?

常理在这个瞬间彻底崩塌。

“这不可能!”姚彩萍的声音变了调。她一把推开彭大军,直接坐上驾驶座,沾满烂泥的皮鞋猛地一脚踩死油门踏板。

“轰——”

嘎斯130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引擎咆哮声盖过了风声。

但在那狂暴的机械震颤中,油表指针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那里,不管姚彩萍怎么踩踏油门,它连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没有。

姚彩萍不信邪地用手指猛戳仪表盘的玻璃罩,敲得“梆梆”直响,试图找出任何物理破绽。可没有接线脱落,没有短路,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
“油耗一切正常。”林逾静站在车门外,面无表情地看着姚彩萍在驾驶室里无能狂怒,“姚干事要是觉得车有问题,大可以拆了引擎带回去慢慢量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软钉子,直接扎进了姚彩萍的肺管子。

作为外行,她陷入了知识盲区的自我怀疑。账面上找不出任何毛病,物理数据完美符合定额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辆破车绝对有鬼。

贪婪让姚彩萍咬紧了牙关。她捏着红蓝铅笔的手指泛白,干脆耍起了无赖:“定额是对上了,但你这车霸着废料库的死角不挪窝,谁知道是不是在掩护什么黑市勾当?彭大军,今天没个实质的说法,这车还是得扣!”

林逾静眼神微沉。这种市侩官僚的死皮赖脸,单纯的技术欺诈确实填不平。但在她建立这条防线时,筹码就已经抛出去了。

地下鸽子市,烂泥沟的最深处。

空气里弥漫着死水发酵的恶臭。底层鬣狗侯跃蹲在阴暗的角落,裤腿沾满黑泥,指甲缝里全是污垢。周围全是些用破麻袋蒙着脸的黑市贩子。

他对面,一个戴着旧毡帽的地头蛇正拿着一个豁口的放大镜,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枚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齿轮。

这是一枚精巧的防风打火机齿轮,不仅修补得完美无缺,上面还带着罕见的苏式微雕工艺。这是林逾静提前通过下水道口扔给他的废件。当时林逾静只花了十秒钟,就在他眼前把一堆破铜烂铁拼成了这玩意。

“苏制老货,这咬合度,神了……”地头蛇倒吸了一口凉气,抬头看着侯跃,眼神变得贪婪起来。

“少废话。”侯跃像护食的恶犬一样一把将齿轮抢了回来,大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,“按规矩,换那件东西。”

十分钟的激烈拉扯和口水战后,侯跃付出了那枚稀缺齿轮,外加两张珍贵的全国粮票。

他手里多了一个生锈的铁盒。那是一盒带有模糊俄文标签的瑕疵雪花膏,底部被水泡过,有些褪色。这种带有洋味的舶来品,在鸽子市是罕见的尖货,正是那些爱慕虚荣的文职官僚最抗拒不了的糖衣。

侯跃把铁盒死死揣进怀里,看都不看地头蛇一眼,转身扎进了鸽子市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口。他知道,那位能掌控人生死的“小姑奶奶”,现在急需这块敲门砖。

此时的厂区外围主干道上,风卷着地上的枯草。

霍启明捏着清查单,皮鞋踩在湿滑的泥地里,步伐紧凑。他那多疑的神经已经被废料坟场那连续不断的卡车轰鸣声彻底挑动。

前面就是一个废弃的岔路口,拐过去就是废料库的外围土路。

就在他准备绕开前方一处废铁堆时,一道穿着旧军大衣的高大身影突然横切出来。

沈鹤之的动作没有任何前摇。他反手一把从废铁堆后拽出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工,直接一脚踹在对方的膝弯上。

“哎哟!”青工惨叫一声,直挺挺地跪倒在霍启明脚前,手里攥着的几截报废铜皮散了一地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沈鹤之腰间的军刺瞬间出鞘,带着冰冷的寒光,直接扎进霍启明鞋尖前不到一寸的泥地里。泥水溅在霍启明笔挺的中山装裤腿上。

“沈队长,你这是干什么!”霍启明脸色阴沉,本能地退后半步。

沈鹤之眼皮都没抬,粗糙的皮手套按着青工的后颈,冷硬的声音像是在下达军令:“保卫科查内务,不如先管管你们眼皮底下的耗子。这小子偷了两斤黄铜,怎么算?”

青工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磕头求饶,声音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凄厉。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哭嚎。

霍启明盯着地上的青工,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鹤之。他的视线越过对方宽阔的肩膀,投向远处那片被浓厚尾气笼罩的死角。

太巧了。这种故意制造混乱强行拖延时间的手段,反而更加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测。那边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霍启明没有理会地上的青工。他冷笑一声,直接跨过泥地里的那把军刺,硬生生摆脱了沈鹤之的纠缠。

“沈队长抓耗子辛苦,厂办的事情,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他加快了步伐。那张常年带着伪善笑容的脸,此刻彻底冷了下来。

废料坟场外围,卡车的尾气越发浓重。

林逾静靠在车厢的侧挡板上,胃部的痉挛让她不得不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冰冷的铁皮上。周围轰鸣的引擎声和压抑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
车厢外,姚彩萍依旧不依不饶。她发现技术上找不出毛病,干脆撒泼,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引擎盖上敲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:“彭师傅,你不用装哑巴。我不管这车表怎么走的,今天要是没人拿得出点硬通货来平账,我马上回去叫保卫科封门。”

就在这刺耳的敲击声中。

林逾静低垂的视线扫过脚下。废料库边缘,连接着地下排污管的生锈铁栅栏处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刮擦声。

泥水翻涌。一只满是污垢的手从铁栅栏的缝隙里艰难地伸了出来。指缝间,死死捏着一个带有俄文标签的生锈铁盒。

侯跃把东西送到了。

林逾静微微俯身,借着车身阴影的掩护,动作极快地将铁盒从侯跃手中抽离。烂泥蹭在了她的工装裤腿上。

她没有低头去看,拇指在那铁盒表面粗糙的俄文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冰冷的金属触感,却带着能熔化市侩贪欲的高温。针对这个贪婪官僚的致命一击,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
林逾静直起腰,抬手擦掉下巴上的冷汗。就在她准备迎向姚彩萍那张写满索取的脸时。
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一阵急促而冷硬的皮鞋声,穿透了沉重的柴油尾气,精准地踩在了废料坟场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外。